作者/王为国
对那座山一直没什么印象,直到前些天,有朋友邀我去登了一次山,才对它有了比较全面、深入的了解,并由此得到了深刻的感悟——没想到苏州还有这样的一座山!这个发现,出乎意料,把我自己都惊到了。
在这个年终岁末,好友相邀,去花山一游。
一早起来,看天色阴沉,像要下雨的样子,有点沮丧。但既已应邀,自然要践约而行。
还好没什么风,天不怎么冷。一路上担心的雨也没下。车子往西开,感觉渐渐不一样了,水越来越少,山光林色却多了起来,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因此,我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将近山脚,同行的孙老师问:“王老师,以前可曾来过?”
我望了望远处的山峰,笑笑道:“没来过,以前一直是在苏州东部研究吴淞江流域的文化。”
“你以后应该多往西部的山里跑跑,那些山里的吴文化遗迹也是蛮多的。”孙老师鼓励道。
“是啊,可惜今天没有下雪。否则我们真像400多年前那三个在大雪纷飞的寒冬日子来到这里、向当时这片山的主人赵宧光借阅、抄录宋版书《玉台新咏》的常熟藏书家了。”
“王老师又发怀古之叹了!看来王老师对这地方还是有点了解的。”同行张君打趣道。
进山,稍事休息,我们就去登山,导游说这叫花山,但我没看到什么花,倒是看到了许多奇岩怪石,有的像佛掌,有的像荷叶,有的似龙首,有的如弥勒,有的像菩萨,有的似寿星,有的如卧狮,有的似跳蛙、有的像夜叉、有的如莲花……不只形似,有的更是神似。
而这些奇石所展示的神态更是奇特,有的看似摇摇欲坠,却经历了一万年仍纹丝不动;有的相互依靠,但又好像各自在望着相反的方向;有的随意地散落在山腰斜坡,个个都像是在亿万年前的洪荒年代,洪水退去后,被遗忘在山中的各种通灵的宝贝;有的则逗留在山角峰尖,又好像是被时间老人凝固了的贪恋尘世的各种神仙的化石……
那些奇岩怪石都是在亿万年前的冰川纪时代留下来的,都是体量庞大的,都是古朴、苍劲的,都是雄浑、豪迈的……想当初,东晋高僧支遁刚到这里,第一次看到这些乱石,会有一种怎样的感受?想当初,赵宧光初来此山,见到这些奇岩怪石,又会是一种什么心情?是不是在瞬间都惊叹于大自然的奇妙!大自然的伟大!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多么的渺小?是不是从那一刻开始,支遁、赵宧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是不是从那一刻开始,支遁才发现自己取“遁”这个名字也许就是天意——这地方不正是最理想的隐遁之所吗?是不是从那一刻开始,赵宧光就完全摒除了功名利禄,而一心于寄情山水,学问词章?
一路登山,除了欣赏奇岩怪石,还欣赏到了很多泉水。虽然时值深冬,也没下过雨,但登山路上,两旁的泉水潺潺,发出很大的响声(可见其泉水水量充沛。),伴随我们一路登山。导游说:“这两条泉水,我们称之为‘桃花涧’ ”。这真是很有诗意。
一路上,看到关于泉水的摩崖石刻很多,如“源泉”、“缘泉”、“百步潺湲”、“洗心泉”、“水石佳处”、“怡泉”……这说明此山不只是一座花山,而且还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泉山。而其中的“怡泉”据说是由东晋高僧支遁发现的,为此他还挖了一口井,把井也起名为“怡泉”。后来,我们有幸品尝到了用怡泉水冲泡的山里自种的茶,果然口感柔顺,甘冽爽滑,清香怡人。
有甘泉、奇石,自然还有嘉木、幽林,山上林木苍翠,杂树丛生,有柏树、榉树、黄杨、枫树、松树、银杏、榆树、腊梅、板栗,等等,其中有棵素心腊梅,距今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依然花繁叶茂,香气袭人。还有一棵距今300多年的板栗,据说是清朝康熙皇帝亲手种下的。而另一棵据说是乾隆皇帝亲手种下的,所以那两棵树被称为爷孙树,真是很奇特。
据说,我们正在登山的路就是当年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入山游玩时所走的路,所以现在叫御道。御道上至今还留存有用小青砖砌成的路基,那些小青砖看上去确实有历史的沉淀感和沧桑感。有些路面的青砖还被砌成了一排排人字形的图案(寓意为“万人之上”),这是御道的最明显的特征。
我们还在山上看到了御碑(康熙和乾隆的都有。)。在接近山顶莲花峰时,我们也爬了“五十三参”。这个“五十三参”的由来,据说是当年康熙皇帝要去看莲花峰,但山里的僧侣接到通知很晚了,来不及准备,就动员山上所有僧人连夜在整块崖石上凿出了五十三级台阶,好让康熙皇帝安全登上莲花峰。这五十三级石阶,后来被人命名为“五十三参”,表示“参参见佛”的意思。但是我觉得,当初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来花山游玩,肯定不是来修禅拜佛的。
皇帝游山玩水不为佛,但平民百姓来此山,大多是为了佛。因为他们骨子里相信因果报应,相信前世今生,知道平时要修善积德。更何况花山上有东晋高僧支遁的众多遗迹,比如支公洞、讲经台、翠岩寺、怡泉井等,还有一些高僧的塔林,还有天王殿、大雄宝殿,还有观音洞、莲花洞、莲花峰,还有元代的大型石刻大接引佛、明代佛像,等等,所以花山的这条上山之路被有意无意地设计成了一条“修禅求佛”的心路。一路上所见到的摩崖石刻,处处见证了这一点。比如“百亿须弥”、“上法界”、“隔凡”、“出尘关”、“普陀岩”、“踞虎关”、“布袋”、“洗心泉”、“盂关”、“透关者经过”、“向上大接引佛”、“礼佛坪”、“礼佛亭”、“五十三参”、“洞天”、“福地”,……
站在莲花峰旁,回想一路的林岩之胜、泉石之美、亶寺之幽、摩崖石刻之意,确实觉得“花山之路就是一条向佛修禅之路”。
但想想,又有些不甘心,因为支遁来此隐居是另有隐衷的。支遁所处的魏晋时代是玄学大行其道的时代,那个玄学不是佛学,而是老庄道家之学。所以生于佛教徒世家的支遁,虽然佛学渊博,但是在京城里还是混不开。于是他就想去隐居,于是就有了“买山而隐”的举动。据史料记载,支遁当时派人向一个称为深公的人出钱购买他所隐居的仰山旁边的一个沃洲小岭,想用来作为隐居之地。但是深公拒绝了,还嘲笑他,并给了他这样的回复:“你如果真想来隐居,我就把沃洲小岭送给你。不要假客气,隐居是高尚之事、是优雅之事。你难道听说过古代的巢父、许由是买了山而隐居的吗?”言下之意,隐居是不能和铜臭联系在一起的。
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支遁在京城存身不住,只好远扬。一个人偷偷跑到吴中西部的山里,找个偏僻地方去隐居。他发现花山这个地方确实不错,就在花山修洞建寺,披榛发泉,精心修炼。这个修炼除了佛学,还有道家之学,因为当时的一代书圣王羲之之所以欣赏他,是因为他对《庄子·逍遥游》篇的独特理解和阐释。可见,当时支遁出名,被上层士林所接受并喜爱,是因为他深厚的道家之学,而不是他那高深的“色空”佛家之学。也许,当初支遁来到花山隐居是受了老子的指引(据《枕中记》记载,老子曾说过“吴西花山、可以逃难”的话。),而不是遵循了佛的旨意。从这点上来说,花山是道释杂糅之山。
可是,一路登山,我分明又看到了很多读书人留下的摩崖石刻,比如据说是王羲之写的“山种”,比如明显是赵宧光题的“花山鸟道”和“凌风栈”,还有其他读书人题刻的“坠宿”、“风袖”、“穿云栈”、“邀月台”、“舒息坡”、“且坐坐”、“古人居”、“水石佳处”、“巨瞻”……等等,那些摩崖石刻又在在证明了花山之路是“儒家士子”的修身养心之路。
这样看来,在历史的长河中,儒、释、道不约而同地看中了花山,又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此隐居。他们在这儿时时盘桓、留恋,在这儿泼墨挥毫、吟诗作画,在这儿晨钟暮鼓、塔林梵音,在这儿青灯经卷、静心修身、求佛问道,从而使这座花山成为了一座文化之山,一座宗教之山,一座“儒、释、道”三教并源的“圣山”。
这真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发现!
下山以后,那晚,宿在山脚下的“花山隐居”,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和支遁、赵宧光等人对坐,正在静心、修身,求学、问道……